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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。
把女儿送进了作业班那扇被无数家长目光浸透的玻璃门。
里面是惨白的灯光,排列整齐的课桌,和一片低伏着的、被书包压弯的脊背。
转身离开,冬夜的寒气立刻贴上脸颊,回到车上,没立刻点火。
我坐了片刻,然后,像完成一个隐秘的仪式,再一次打开随身带着的电脑。
———
屏幕亮起,蓝光刺破车厢的暗。
找到那个名为“打捞”的文件夹,点开,光标在最后一行字下固执地闪烁。
此刻,窗外没有大青山,没有煤油灯。
只有补习班楼里零星亮着的窗,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、模糊的光带。
发动机低沉地吼了一声,开车快速逃离这片被焦虑浸泡的街区。
十五分钟后,我回到了自己的书房——这间避风港。
地暖热乎乎的,比车厢更安静,也更孤独。
快速坐下,重新点亮屏幕。
手指落下,接着敲下两个字,像叩开一扇斑驳的年门:
破五。
键盘声在寂静中响起,细密如时光的漏沙。
今天是公历2025年11月30日,离2026年农历的“破五”还远。
但我的“破五”,从来不在日历上。
记忆的闸门被这两个字撬开。
奶奶总在破五的清晨,拿着笤帚扫着炕席下的“晦气”和“穷气”。
我和弟弟倚在门边,看着爷爷将扫起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敛入簸箕。
今儿送穷神哩!
把这些穷气都送得远远的。我和弟弟端着簸箕就跑……
在丢出去,爷爷又点燃“二踢脚”,红色的纸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咚——啪两声脆响惊破了晨霭,像是为新的一年叩开大门,一年顺遂。
屏幕的光,冷冷映着我此刻的脸。
书房里没有鞭炮,没有奔跑后的气喘,没有一家人围坐的喧嚷热气。
只有我,和窗外这个冰冷坚硬的城市。
我如今的“穷神”,是一串串精准的数字,住在手机银行里,顽强得送不走。
我的“晦气”,是算不清的收支缺口。
我的“奔跑”,是在各种还款日间的疲于奔命,回头望去,“穷神”非但没丢,反而如影随形。
那么,我为何还要写下它?
因为,书写,成了我的“破五”。
在这个夜晚,我点燃的不是鞭炮,是记忆。
我送走的是穷神,也是心里那一小片名叫“绝望”的尘埃。
我修补的,是被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的、自我的边界。
破五,是破除,也是破开。
我用文字,破开这个寻常夜晚令人窒息的沉默,让四十年前的奔跑风声、“二踢脚”的声响穿越而来。
它们与屏幕上待处理的账单、与女儿未写完的作业、与我自己悬在半空的中年,冰冷地对峙,也温热地交融。
写完我保存文档,字数刚好停在边缘。
时间23:30分。
作业班微信群里:某某某作业已完成,可以接走。
合上电脑,屏幕暗去。
快速穿衣下楼去接女儿。
书房重新被寂静包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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