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撒谎要扣九十分
6
我没死成。
据说是恰好掉在了十五楼的天棚上,又借厚雪堆缓冲了下落趋势,侥幸未死。
但我总在夜里惊号而醒,贴着墙壁,疑心自己又听到了父亲死前的喘息。
在车架和座椅的缝隙里他被挤压折叠,睁着眼,满嘴的血沫。
我被这幻觉般的一幕吓得几乎发疯,只是奔过去拉开门,触目只有窗外飘扬的大雪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这时候就会有人把我拉回来,攥着我冰冷冷的手心回到病房。
有时候是我妈,她比记忆里苍老了很多,眼眶红红,头上包着雪似的白纱布。
有时候是护士们,七手八脚簇拥着我。
她们会说你老公好爱你,不吃不喝在这里守了半个月了。
每次你犯病他都牢牢拉住你,可你就像看不见他一样。
我结婚了,还有老公?
我迷惑不解,透过护士们身影,从缝隙里望见一张陌生憔悴的脸。
他们说他是世界顶级芭蕾舞首席,天才中的天才。
说我们青梅竹马二十年,扛着外界压力,坚定站在我身边,矢志不渝。
说他在我跳楼后也跟着跳下去要殉情,被他的徒弟及时拉住。
他们说他爱我。
爱,爱,爱。
我在医院的花坛里踮脚走,踩着斑驳的树荫,他的目光如影如随。
爱,爱,爱。
他总在深夜我妈离开后溜进来,念童话,念诗集哄我睡觉,声音比雪要轻一点。
爱,爱,爱。
他和一个脖颈如白天鹅般细嫩的女孩子拉扯,她脸上的泪如钻石簌簌,而他望向我的目光满是惶然。
我从未相信过爱。
他追过来拉着我,气喘吁吁,今天是个雪霁日,一切都亮堂堂的,他眼底的痛苦和鬓角的汗水都在闪闪发光。
“我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,苏雯不再是我徒弟,我也不会和她接触了。”
“评分表我都撕了,以后也不会有了。”
“芭蕾舞首席的职位我也辞了,以后想去哪我都陪着你好不好?”
“是我错了别离开我。”
“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?”
他用哀伤的眼望着我,几乎是在卑微地乞求了。
我住院这几月他整日守在外面走廊,落魄好似流浪汉。谁来也认不出是享誉全球的芭蕾舞首席。
“离婚。”
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。
他攥着我的手像被针扎似的一瞬间蜷缩。
我想恨他,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眉他的眼,我们共同度过的璀璨的二十年。我活在那心神摇曳的一刹那,那寂寞的,拥有爱的每个瞬间。
他没同意,我也没再提。
只是在当夜,在他合上诗集,准备给我晚安吻时,我主动开口。
“你爱我吗?”
像是难以置信,他愣了十多秒才欣喜若狂地半跪下握着我的手,哆嗦着说出那个爱字。
“撒谎成性,扣九十分。”
我平静道。
他的脸霎时失了血色,呆呆望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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