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福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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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蒙卦（第1页）

南宋淳熙年间，江州地动，白鹿洞书院墙垣倾颓，典籍蒙尘。山长陆九渊独立废墟间，忽闻稚女啼哭如幼鹿哀鸣。循声拨开断梁，见一盲女蜷缩梁下，双目覆白翳，怀中紧抱半焦残琴，琴尾铭“无尘”二字。九渊俯身相询，女童仰面，空洞眼眸竟似映出天光：“先生可闻地动前，有龙吟自地底来？”

九渊愕然，此乃书院秘传《地脉考》所载凶兆。盲女名阿蒙，自此栖身书院庑廊。童子顽劣，常以枯枝探其盲眼，或撒蒺藜于其径。阿蒙默然趺坐，十指抚过焦琴断弦，指尖血珠沁入桐木，竟成点点红梅。九渊观之暗叹：“蒙昧未开，其心已如古镜蒙尘，待拂拭耳。”

某夜月晦，九渊于残阁讲《易》。烛火摇曳间，忽闻泠泠七弦自廊下起，调寄《幽谷泉》。众学子嗤笑：“盲者弄琴，岂非夏虫语冰？”九渊却推窗呵止：“尔等目明而心盲，岂知五音通五行？”遂携阿蒙入室，置琴案上。阿蒙指尖抚过冰弦，忽道：“先生适才言‘匪我求童蒙’，琴韵坎艮相叠，可是蒙卦？”记座寂然，九渊手中茶盏铿然坠地——此女竟以耳代目，通晓卦象！

自此，九渊亲授《易》理。每于星夜，携阿蒙登后山观星台。盲女仰面承天风，忽伸指北隅：“紫微垣畔有客星赤芒侵斗，其戾如刀！”九渊急取浑天仪勘验，果见荧惑犯帝座。三日后，汀州流民揭竿之讯抵院。学子始信阿蒙之异，然九渊忧形于色：“慧极易折，当以坤德厚载之。”

次年秋，金兵铁骑破襄阳，烽燧照夜如血。溃兵传江州将陷，书院众生惶惶欲散。阿蒙抱琴登危楼，弦动《易水寒》。琴音裂石穿云，金营战马闻声惊蹶。金将怒极，亲率精骑围山。乱箭如蝗时，阿蒙十指翻飞，七弦迸出金戈之音。当“亢龙有悔”之韵铮然震响，金将坐骑忽狂嘶人立，竟将其掀落断崖！

九渊趁夜携众转移。至鄱阳湖口，追兵火把已映红水面。老山长解下“无尘”琴系于阿蒙背上：“蒙卦终爻曰‘击蒙’，今当开尔眼障！”言罢纵身跃入怒涛。阿蒙悲啸裂帛，十指猛扫琴弦——惊雷自九霄劈落，照彻湖山！电光石火间，她眼中白翳寸寸龟裂，终见天地澄明：但见恩师青衫在惊涛中若隐若现，恍若潜龙归渊。

十年后，重建的白鹿洞书院钟声彻谷。新任山长素袍盲杖，引稚童诵《蒙》卦彖辞。忽有童子指檐角惊呼：“先生快看！”众人仰首，但见两条白龙交缠腾空，鳞爪映日生辉。山长阿蒙虽不能视，却含笑向天：“见龙在田，利见大人——此乃九渊夫子化龙巡山，护我蒙稚也。”清风过处，松涛如梵唱，记山桃李俱垂枝静立，恍若童子执礼。

按：蒙卦“山下出泉”为骨，取“童蒙求我”之真义。盲女启瞽见于雷霆，暗合“击蒙”爻变；琴音御寇，正是“利御寇”之象。九渊以身为筏渡人，终证“君子以果行育德”之圣训。蒙昧困顿处，常有光明破障而出，此天地生生之机也。